老北京的非遗技艺中,刻瓷以“瓷硬刀锐琢清韵,一笔一刀见丹青”的独特风骨,成为集绘画、书法、刻镂于一体的艺术瑰宝。这门需“金刚钻”配硬功夫的传统技艺,在光滑坚韧的瓷釉上錾刻图文,将水墨意境与金石趣味凝于瓷面,历经近两百年沉淀,既藏着中式美学的笔墨韵味,又映着匠人对极致精度的追求。对外国旅客而言,探寻北京刻瓷的故事,便是读懂中国“刚柔并济”艺术哲学的绝佳途径。

北京刻瓷的历史渊源可追溯至清代道光年间,现存最早的刻瓷作品便出自这一时期,彼时多为文人雅士在瓷器上赋诗题文的辅助技艺,便于长久保存笔墨痕迹,逐渐在京津地区流传。同治至光绪年间,刻瓷技艺迎来突破性发展,北京书画家邓石如、华法开创“自写自画自刻”的创作模式,将工笔山水、书法笔墨融入刻瓷,让这门技艺从辅助手段升级为独立艺术形式。华法尤以工笔山水刻瓷见长,“以刀代笔”运用自如,更将技艺传授给朱友麟、陈智光等弟子,为北京刻瓷奠定传承根基。
光绪二十八年(1902年),清廷农工商部工艺局学堂专门设立镌瓷科,将刻瓷技艺纳入系统性教学,朱友麟作为第一届毕业生留校任教,进一步规范技艺流程,其传世作品《一品红》以细腻的刀法复刻花卉神韵,成为清代刻瓷的经典之作。1957年北京市工艺美术研究所成立后,朱友麟、陈智光被聘为研究员,收徒传艺,开启北京刻瓷的规模化传承。如今这门技艺已传至第四代,在匠人坚守与创新中,既保留古法精髓,又融入当代审美,2009年北京刻瓷被列入北京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获得专项保护与推广。
北京刻瓷的精妙,在于对“刚”与“柔”的极致平衡——瓷釉坚硬光滑,薄可透光,稍有不慎便会炸裂;刻刀锋利尖锐,需精准掌控力道,方能在硬瓷上刻出柔和笔墨感。整套工序严谨繁复,全凭手工完成,核心分为画稿、錾刻、着色三步,每一步都考验匠人的综合功力。原料选用极为讲究,需挑选质地细密、瓷釉与胎体结合紧实的白瓷或深色釉瓷,瓷盘、瓷瓶、瓷板均可作为载体,其中薄胎瓷瓶因壁薄不足毫米,且带有弧度,成为最具挑战性的创作对象。

錾刻技法是刻瓷的灵魂,北京刻瓷形成了钻刀法、双勾法、刮刀法三大核心技法,匠人根据题材灵活运用。钻刀法需左手持镶有金刚石或合金钢的錾刀,垂直瓷面,右手持锤均匀敲打,以大小、疏密、深浅不同的点状纹路构成图案,光影交错间尽显层次感;双勾法以锐利金刚刀沿图案轮廓刻划双线,线条利落挺括,精准还原书法笔锋与绘画轮廓;刮刀法则在双线轮廓内錾去瓷釉,露出白胎,再填入水墨颜料,让色彩与瓷面交融,兼具笔墨韵味与金石质感。初学刻瓷需先练刻线,力道轻则无痕,重则毁瓷,一条合格线条往往需数年打磨。
四代传承人的坚守,让北京刻瓷焕发持续生命力。第三代传承人茅子芳深耕技艺数十年,擅长大型瓷瓶刻制,创作时需精准计算瓷瓶弧度,将图案与器型完美融合,其作品兼具气势与细节;当代传人陈永昌的《神威图》以国画为题材,用钻刀法刻画人物神态,线条与光影的把控堪称典范。如今,年轻传承人在保留水墨、书法等传统题材的同时,创新采用深色釉瓷为载体,通过控制刻釉深浅、密度,让白胎自然形成图案,无需着色便极具艺术感。部分匠人还开发出刻瓷文具、挂件等文创产品,让古老技艺贴近当代生活。

想要沉浸式感受北京刻瓷的魅力,多处特色场所值得探访。琉璃厂的非遗工坊常年有匠人现场演示,可近距离观赏“金刚钻刻瓷”的精妙过程,看匠人手持錾锤,在瓷面上逐点雕琢,将笔墨图案缓缓呈现,部分工坊可预约体验简易刻线工序,亲手感受“以刀代笔”的挑战与乐趣。前门大街的民俗文创店与北京工艺美术博物馆,陈列着历代刻瓷珍品,从清代朱友麟的传世之作到当代创新作品,能系统了解技艺演变。此外,部分非遗展演中,还能看到薄胎瓷瓶刻制的全过程,直观感受“硬瓷上琢柔韵”的神奇。
从文人雅趣到非遗瑰宝,从清廷学堂到当代工坊,北京刻瓷承载的不仅是一门手工技艺,更是中式美学的多元表达。每一次錾刻都藏着力道与精度的平衡,每一道纹路都映着笔墨与金石的交融,每一件作品都延续着对极致匠心的追求。当你凝视瓷面上的刻痕,便能读懂中国人“以刚克柔”的智慧,感受这份藏在瓷釉与刻刀间的千年笔墨风华。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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