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上海西北部的嘉定,竹不仅是寻常草木,更是承载着五百年匠心与文人风骨的艺术载体。嘉定竹刻,这门诞生于明代正德、嘉靖年间的传统工艺,以刀为笔、以竹为纸,将书、画、诗、文、印诸种艺术融为一体,历经岁月沉淀,成为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更成为江南文化中一道独具韵味的风景线。

嘉定竹刻的兴起,既有地理禀赋的滋养,更有文人匠心的推动。嘉定北依浏河,盛产坚韧挺拔的竹子,为竹刻技艺的发展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原料基础。而其真正的开创者,是明代文人朱鹤(号松邻)。在此之前,竹刻多为实用器物上的简单纹饰,而朱鹤开创性地将书画艺术融入竹刻,创立了以透雕、深雕为特征的“深刻技法”,让竹刻从实用工艺升华为独立的观赏艺术,奠定了嘉定竹刻的艺术根基。
朱鹤之后,其子朱缨(号小松)、其孙朱稚征(号三松)接力传承,推陈出新,祖孙三代被后世称为“三朱”,共同奠定了嘉定竹刻的基本品格。朱缨的刀法比朱鹤更为丰富,擅长雕刻古仙佛像,技艺精湛可与吴道子画作媲美;朱三松则更进一步,将父祖辈的技艺推向巅峰,其刀法神妙,风格简洁精雅,所刻人物、山水、草虫、禽鸟,无不精妙绝伦,兼具灵动之气与古朴之风,使得嘉定竹刻“器物愈备,技法愈精,声名愈盛,而学之者愈众”。
清代是嘉定竹刻的全盛时期,名家辈出,流派纷呈。康熙年间,吴之开创“薄地阳文”刻法,秀媚遒劲,层次多变,被时人誉为“鬼斧神工”;封锡禄、封锡爵、封锡璋三兄弟精于圆雕,擅作人物,作品生动传神,将圆雕技艺推向极致;乾隆年间,周颢集嘉定竹刻之大成,以文人画家的素养,将南宗山水的淡远意境融入竹刻,用刀如笔,不假稿本,自成丘壑,其作品被世人称为“绝顶佳品”,与周笠、施天章并称为“嘉定三艺人”。这一时期,嘉定竹刻不仅技法日趋完善,品种也愈发丰富,既有笔筒、香筒、臂搁等文房用具,也有竹根雕刻的人物、山水、走兽等摆件,成为文人雅士案头不可或缺的珍品。
嘉定竹刻的魅力,不仅在于精湛的刀法,更在于其深厚的文化内涵。“以刀代笔,以书法刻竹”是其核心特点,艺人将楷书的端庄、行书的流畅、草书的狂放通过阴刻、阳刻等技法复刻在竹材上,让竹刻作品兼具书卷之气与金石品味。明清时期的嘉定文人荟萃,竹刻匠人多与文人名士交往,他们不仅懂雕刻,更通诗词、晓书画,使得每一件竹刻作品都蕴含着文人的审美意趣与精神追求——刻在笔筒上的或许是苏轼的《赤壁赋》,雕在臂搁上的可能是倪瓒的山水小品,就连寻常的扇骨,也可能藏着米芾的书法笔意。

历经数百年沧桑,嘉定竹刻也曾遭遇兴衰沉浮。清末民初,随着西洋器物涌入,社会动荡不安,嘉定竹刻市场日渐萎缩,艺人纷纷转行,技艺几近失传。新中国成立后,这门古老工艺迎来转机:1955年,嘉定成立手工艺竹刻生产小组,培养新一代艺人;1981年,竹刻小组重新组建,着手技艺传承与创新;2006年,嘉定竹刻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获得了更广泛的保护与关注。如今,以范勋元、张迎尧、张伟忠、王威等为代表的传承人,一边坚守传统技法,深耕深刻、透雕、留青等经典工艺,一边探索创新,将竹刻与现代设计相结合,推出竹刻书签、装饰画等文创产品,让古老技艺走进年轻人的生活。
如今,在嘉定竹刻博物馆的展柜里,明代的竹雕笔筒与当代的竹刻摆件隔空相望;在寻常百姓的书桌上,或许就有一把刻着兰草的竹制书签;在校园的手工课上,孩子们正用稚嫩的手法感受竹与刀的对话。嘉定竹刻,这门在竹上写字、画画的艺术,承载着江南文人的风雅与匠心,历经五百年岁月洗礼,依旧坚韧雅致,在新时代的土壤中,继续书写着传承与新生的故事。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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